绿色的赎罪   和平的赞礼
——日本悼念南京大屠杀受害者植树团印象散记

        自1986年以来，日本日中协会本着“祈祷和平、反对战争、不忘历史、面向未来，为21世纪日中友好而努力”的宗旨，每年都通过媒体招募组织“悼念南京大屠杀受害者植树团”来南京进行植树活动。24年来，已有24批共一千多名日本各界友好人士在我市珍珠泉公园种下了5万多棵象征着和平的友谊之树。他们中既有80多高龄的曾经参加过侵华战争的老兵，也有20多岁的青年学生，还有教师、公务员、公司职员、护士等，大家都是自愿、自费报名参加，通过植树活动，向中国人民表达对侵华战争的反省、忏悔和对中日友好的期盼、支持。
        从1997年到南京市外办工作以来，我就陆续参与接待过植树团。近两年来，由于从事友协工作，与植树团的接触更加频繁。虽然每次只相处一两天，但点点滴滴，也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一幅幅难忘的印象。

日本第24次植树访华团成员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合影

当过“中国红卫兵”的白西绅一郎

        24年来，一次不拉地参加过植树团活动的只有两个人，中方的就是现南京市友协副会长孙文学同志，日方的就是现日本日中协会理事长白西绅一郎先生。
        白西先生现年69岁（1940年生），可说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中国通”。他受高中时期老师的影响，对中国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进入大学学习中国近代史，此后一直致力于中日友好交流活动。他1967年第一次来到中国，此后40多年间，来往中国已超过500次。他很自豪地对我们说过：日本的很多地方他没去过，除中国以外的任何外国他也没去过，但中国大陆的所有省市自治区他都走遍了，其中许多地方相信你们也没去过。他还特别强调：台湾他没去过，而且在两岸统一之前他都不会去。
        我对他初次到访中国时的身份和动机十分好奇。因为众所周知，1967年正是“文革”兴起不久，红卫兵运动方兴未艾之时。果不其然，他自我介绍说，他初次到中国，就是来参加红卫兵的。当时，日本和中国大陆之间还没有直接的交通渠道，他们一批人是从香港入境（因是几年前的谈话，此点细节我记得不很确切，下次见面再问），然后参加了红卫兵的全国“大串联”。只不过当时一般的红卫兵“串联”都是坐火车或汽车，而他们这批日本青年有中方专人陪同，坐的是飞机，在飞机上还安排学习毛主席语录，学唱革命歌曲。一路“串联”下来，他们走遍了韶山、井冈山、瑞金、遵义、延安等革命圣地，重点学习了解了毛主席和中国革命的光辉历程，也是第一次对中国的国情有了实际的认识。我曾开玩笑地说，白西先生的“大串联”相当于一次“红色旅游”啊。他嘿嘿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强调说，当时日本也有“红卫兵”，但他参加的是“中国红卫兵”。
          后来，我上网查了一些相关资料，证实了“日本也有红卫兵”这个说法。在60年代中后期，日本左翼学生运动风起云涌，成立了形形色色的组织或派别，有些就与“红卫兵”相似。许多日本进步青年狂热崇拜毛泽东思想，反对《日美安保条约》，反对越南战争，对社会现实极度不满，为毛主席发表的题词“只要认真做到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与日本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日本革命的胜利就是毫无疑义的”而热血沸腾。有些日本青年学生就克服重重困难来到中国，渴望学习毛泽东思想的真髓，取到中国革命的真经。世易时移，尽管年少轻狂时的幻想已被现实冷却，曾经“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一代也不得不回归娶妻生子、为生计忙碌的平凡人生，但这其中的许多人对中国的友好感情、对中日世代友好的坚定信念始终没有动摇，有些人更是就此走上了为中日友好事业而终身奋斗的人生道路。我想，白西先生就是这其中令人尊敬的一员吧。
         作为日本从事日中友好事业的七大团体之一——日中协会的主要负责人，白西先生见过我国历任国家领导人和众多高级干部，参与过中日民间友好交往的几乎所有重大活动，并多次接受过我国中央级媒体的采访，对推动中日友好关系的发展不遗余力。
他曾担任轰动一时的1984年日本3000名青年访华交流团的秘书长，可见其在日本友好团体中的地位和影响。他又是连续24年亲自带领植树团到南京的组织者和领导者，可见其对那段惨痛历史的正视和对南京人民的深情，更可见其为中日友好事业不慕虚名、默默耕耘的精神。
         他因为来过南京多次，对南京已十分了解，除每次带植树团来必去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追悼遇难者和去珍珠泉公园植树外，一般不单独要求去参观什么地方。但在南京地铁一号线刚通车的那年（2005年），他因为参加一个交流活动来到南京，突然提出要去乘坐一次地铁。因翻译还有别的任务，我就一个人陪他从安德门站上车，一直坐到新街口站下车。他很认真地观察了一番车站和车厢的布置，在车上坐下后就双手扶膝，闭上眼睛开始微微打盹，身子随着车厢的轻微晃动而摇摆，似乎在细细体会南京的地铁与日本的有什么不同。出站后，他用中文很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很好”。在后来的交流中，白西谈到，他一直很关注南京的发展变化，听说南京开始通地铁了，就想亲身体会一下，现在看来南京地铁的建设水平一点也不比日本的差，他由衷地感到高兴。
         就此说到白西先生的中文水平。他年轻时应该是认真学过一段中文的，后来又长期从事中日友好交流事业，所以简单的中文对话没问题。相对来说，他的中文听力似乎更好一些，说大段的中国话还比较困难，但他唱起中文歌曲往往“技惊四座”。在每年植树团来宁我市举办的欢迎宴会上，白西先生总要自告奋勇地引吭高歌一首他的“保留曲目”：“北京有个金太阳，金太阳， 照得大地亮堂堂，亮堂堂。 哎，伟大中国共产党就是我们心中的金太阳......哎，伟大中国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指引咱们向前方......” 。而且全曲的旋律和歌词的发音也基本准确，只是白西总把“亮堂堂”唱作“亮当当”，所以我印象极为深刻。
         此曲一出，往往引得在场中方人员的会心微笑和热烈掌声，也使全场的气氛达到高潮。我想，这首“亮当当”的歌曲应该就是白西先生风华正茂、初访中国时留下的青春记忆吧。

白西先生正在演唱"北京有个金太阳"

在南京度过童年的秋本芳昭

         在植树团中与南京有着最久历史渊源的就是秋本芳昭先生。秋本，1938年出生，童年时期就是在南京度过的，正是中国抗战、南京沦陷的时期。那时，除日本军队外，也有一些日本商人在南京做生意和居住。秋本家当时就在南京开了一间小杂货铺，主要生意是到周边的农村收购猪鬃，用于制作清理高级毛料衣服的毛刷。秋本先生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当时他们家就住在太平南路圣保罗教堂附近。因为这个教堂的建筑很有特点，与周围的民居大不相同，所以印象非常深刻。他几乎每次来南京，都要到那附近去看看。圣保罗教堂还在，周围的环境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新扩建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里，他看得尤为仔细，认真寻找自己熟悉的“老南京”印记。当他看到模拟的抗战胜利后“南京遣返日侨拘留所”的场景时，连声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回忆道：日本战败后，当时在南京的日本侨民就被集中起来安置在这个“拘留所”里等候遣返，虽然不能离开“拘留所”自由活动，但并没有收到任何虐待或欺侮，日常生活有基本供应，家庭财物也得到基本保障。他至今还记忆犹新的一件事是：当他们这批遣返日侨登上轮船离开中国时，他和弟弟每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竹壳子的热水瓶，还把软木塞小心地放在衣服口袋里。因为这种热水瓶在当时就算是比较高档的生活用品了，为了避免放在行李中受到损坏，所以父母把这个重任交给了兄弟俩。他们就是这样一路抱着热水瓶回到日本的。长大后回想起来，他就不由得对当时中国人的宽容大度而感慨万分，倍生敬意，也萌生了为中日世代友好出一份力的信念。
         因为这段特殊的经历，秋本先生对南京有着一份特别的情怀。他不仅多次参加植树团活动，还经常向周围的朋友介绍南京，今年还特地把自己的女儿、儿媳及两个孙子、两个外孙一同带来参加植树团活动。他说，要让自己的后代也来了解南京，热爱南京，把中日世代友好的信念和行动传承下去。

秋本芳昭和他的小外孙受到记者的关注

关于24年前的回忆

藤田诚史先生(左一)和他的儿子与孙文学副会长(右一)共同植树

令人欣喜的新面孔

        3月31日上午，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内，寂静肃穆的祭场上，黑色大理石铺就的祭台前，跪拜着一个年轻的日本女子，身着蓝色裙装，虔诚地双手掩面，似在默默祈祷，又似在暗自啜泣，在她面前的祭台上静静地摆放着几束黄色的菊花。这一动人的场景被在场的记者拍下，刊登在次日的南京日报上。她就是首次来宁参加植树团活动的平贺洋子小姐。
        在骨科医院做勤务工作的平贺洋子，今年27岁。自从几年前从几个来院就诊的患者口中听说过这一活动后，就一直期盼着有一天能亲身参与这一有意义的活动。今年她终于利用休假，参团来到南京，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到中国。在随团参观完纪念馆后，她被陈列的众多触目惊心的史实所震撼，不由自主地做出了上述举动。事后，她难以掩饰内心的激荡，对我们表示：“衷心祈愿这样的悲剧永远不再发生，祈愿中日两国世代友好下去”。
        象平贺洋子这种“新面孔”的不断出现，是令活动组织者和接待方都感到无比欣慰的事情。正是由于老一代植树团员从影响自己的家人、后代做起，才带动了更多的年轻人加入这一行列。也正是由于更多象植树团这样的日本友好团体的默默耕耘和长期坚持，无论日本政界出现何种杂音，在广大的日本民众中间始终涌动着正视历史、面向未来、巩固和发展中日友好关系的潮流。
        当我再次翻开植树团一年一度编辑的“访中实录”小册子，看到封面上由冈崎嘉平太先生题写的“绿之赎罪”四字，看到其中刊载的关于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的丰富史料，看到植树团员撰写的一篇篇参访心得，脑海里就不由得浮现出一个个植树团员的音容笑貌，心里也不由得升起对这些虽然身份普通、但对历史和未来有着冷静思考、对正义与和平有着坚定信念的日本民众的尊敬和感激！
        期盼年年能相见，期盼中日友谊之树常青！

首次来到江东门纪念馆的平贺洋子小姐虔诚地跪拜在祭台前

(作者：南京市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副会长  张斌)